香港的免費報章市場近日由一份激增至三份,成為近期的熱門話題。我想趁這個機會,借免費報章介紹一些有關大眾傳播媒介的理論和觀點。

香港的報章市場其實早在十年前蘋果日報出版便已經歷一次重大的重整。蘋果以著重色彩的版面設計、語不驚人的標題、新聞娛樂化的編採方針、積極制訂議程(agenda-setting)的立場,一舉打破傳統大報「中立」及嚴肅的辦報宗旨,導致全港大報倒閉、賣盤或是「蘋果化」,並把其他二線草根報章迫出市場之外。時至今日,除幾份左派報章及信報堅持不變外,所有報章都已成為蘋果的變種。於是所有社會事件再無須深入討論,每件事只有簡單二分法的「對」和「錯」,以及誰人要負責。甚至無須要有事件,因為它們可以被精心炮製出來,由傳媒自編自導 (如數年前的「陳健康事件」),把社會的注意力消耗在一些毫無意義的低層次話題上,而有需要討論和研究的課題則乏人問津。

免費報章把這個現象推至另一個境界 -- 它們把本來已是空洞無聊的話題進一步撮寫簡化,再加上讀者無需付出分毫,看的時候就更如水過鴨背,每個人自以為吸收了許多資訊,但腦袋裏依舊一片空白,對事物的認知批判能力逐漸退化。而每樣事物均以處理娛樂新聞的態度去觀賞。這就是資訊年代最吊詭的地方,現在每個人都可以在漫無邊際的資訊大海中漫遊,同樣可以在網上找到的資料,我們可以對三個月後推出的一件數碼產品的功能價格瞭如指掌,但卻沒有人認真看過和自己息息相關的「國家安全條例」(即基本法廿三條) 的草案文本和保安局交予立法會法案委員會的百多份文件 (全部均有中文版,不要說看不懂)。這些便是傳媒的威力,在副刊可以用一大版的篇幅報導最新數碼產品的詳細資料,另付相關網址讓讀者「深入研究」,但廿三條的報導就只有葉局長「惡形惡相」的硬銷手法,但她硬銷甚麼卻不甚了了,總之她就是「奸角」,故必需要問責下台,和粵語片年代處理石堅的手法沒有兩樣。

免費報章固然是蘋果的縮影,但它們的可怕之處是進一步助長了資訊速食化的趨勢。時間太少,資訊太多,我們反而無法選擇,只有跟隨潮流人手一份,於是不知不覺間把選擇權送到傳媒的手上。而受著商業利益和意識形態支配的傳媒老闆便可揀選符合其利益的資訊向大眾輸送。

 

以上的分析很「法蘭克福學派」(請參閱<淺談馬克思主義>一文)。作為文化工業的一部份,這些新馬克思主義學者把傳媒看成是制訂議程的重要機制;甚麼議題需要討論和如何討論,完全由傳媒決定。此外,法蘭克福學派亦把傳媒歸類為製造虛假需要的機器,故新聞娛樂化的目的是要削弱無產階級的批判意識,使其再也看不清資本主義剝削的一面,從而認定消費享樂才是人生目標,如此資本主義便不會有被推翻的一日。不過這個看法被認為過於單方面,把受眾看成是完全被動的一方。

傳訊理論的重點是發訊者通過媒介把訊息傳到受訊者。作為一個互動的過程,受訊者可能因各種原因接收了和發訊者意圖所不同的訊息;最重要的,是傳送過程必需運用符號 (文字、聲音、圖像),而對符號的詮釋是一個因人而異的主觀過程,故受訊者不可能產生和發訊者完全相同的理解。故有很多學者對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不以為然,認為受訊者必定經過思考過程去詮釋訊息的意義。同樣看完葉局長惡形惡相推銷廿三條,左派人士會稱許她為愛國事業出力而深慶得人,但民主派卻斥責她向中央交心而置兩制下的香港人利益不顧。

 

Thompson 則認為大眾傳播只是溝通的一種形式 (他稱之為「類互動溝通」,以別於「面對面的互動」及通信等的「間接互動溝通」);和法蘭克福學派不同,他認為大眾傳播提供了更多資訊予公眾討論,有助其餘兩種互動進行。我自己對這個說法並不茍同,再用廿三條做例子,大部份的傳媒當日均圍繞一些非常表面的話題報導,以至到後來用上接近不理性的民粹主義或義和團式的語言相互攻擊。在七一遊行後,我和好一些受過高等教育的朋友討論,發覺他們均不瞭解國家安全條例草案裏「煽而不動」是不可入罪的,亦不知道原來備受爭議的「管有煽動性刊物」罪,已經藉加入「合理辯解」及必需懷有犯叛國、顛覆或分裂國家罪的意圖才屬犯罪的條文而變得較合理,更多人甚至還認為批評國家政策都會犯顛覆罪!所以很難令我相信大眾傳播的發達一定有助溝通和理性討論。

最後介紹另一位較有名的法國後現代理論家布希亞 (Baudrillard) 的理論。布希亞認為大眾傳播至今已經發展成一種「超真實」(hyper-reality),即比真實更真實的存在。美國九一一事件的全部現實就是兩架飛機撞向世貿大樓,而我們腦中不存在受美國支助反蘇聯的拉登,因為他在九一一後便被傳媒定義為美國的頭號敵人,殺人無數、十惡不赦的大惡棍。一切真實均成為傳媒鏡頭下再現的影像,而一個影像的意義則由另一個影像決定,新聞的價值在於被展示的事物是否「奇觀」(spectacle)。我們經常說:「和電視上到的不一樣」,就反映了我們全盤接受了被傳媒建構的真實。免費報章的出現,就是進一步深化由蘋果開展的文字邊緣化運動,新聞化約成一句標題和大量的圖片反映的「真實」;再無必要輔以文字,更惶論其他觀點和背景資料。

其他後現代主義者一樣,布希亞眼中的世界是多元雜亂的,世界的秩序已被由科技建構的超現實時空所重新規劃。但這些理論的問題是過份「去政治化」,傳媒塑造的超真實,和權力及主流意識形態有甚麼關連?這些晚期資本主義邏輯又和階級結構有著何種互動?全都不是布希亞等學者關心的議題。我同意這個超真實理論所描寫的現象,但不探究權力及意識形態的問題,則無助我們批判晚期資本主義的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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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16/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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